引 言
（罗争鸣）
《缙云黄帝文化与杜光庭研究论集》一书，是在2023年5月浙江省缙云县召开的“缙云黄帝文化暨杜光庭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的基础上修订而成的。会议由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复旦大学古代文学研究中心主办，缙云县黄帝文化发展中心、缙云县民宗局承办。当时，国内外研究杜光庭和黄帝文化的重要学者，基本上都出席了。法国远东学院铭文与美文学院院士、杜光庭研究的开拓者傅飞岚（Franciscus Verellen）教授未能亲身参与，但还是发来了大会发言稿，给予了极大的支持和鼓励。这次会议，围绕杜光庭和杜光庭籍贯所在的浙江缙云的黄帝文化、仙都山道教地理，展开了深入探讨，共收论文40余篇（部分未收入此书）。这些文章都是关于杜光庭和缙云地方文化研究的最新成果，其中不乏重量级学者和扛鼎力作，值得结集刊行。
杜光庭无疑是中古道教的集大成者，道教发展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陈尚君教授《杜光庭在中国学术史与文学史上的地位》一文，高度肯定了杜光庭在学术文化上的卓越贡献，指出杜光庭毕生致力于学术文化事业的发展，不仅是一位拥有重大成就的学者，更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文学大家，是推动道典建设的一代宗师。杜光庭留下的文化遗产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应当给予高度重视。傅飞岚教授的《我与杜光庭研究》回顾了自己早年与杜德桥（GlenDudbridge，1938—2017）、龙彼得（Pier van der Loon，1920—2002）和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1934—2021）等汉学大家从事杜光庭研究的学术历程，深入总结了杜光庭在道教发展史上的突出贡献与成就。傅飞岚认为要全面进入杜光庭的精神世界，领略其著作的意义，必须加深对杜光庭神仙思想、宗教地理观念等仙道信仰的理解。傅飞岚以其对杜光庭的深湛研究，和对中国道教文化的深入理解，指出杜光庭的著作堪称中世纪道教集大成式的巅峰之作，为道教历史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文献资源。傅飞岚与施舟人合编的三卷本《道藏通考》（芝加哥大学出版社，2004年），同样证实了杜光庭作为中世纪道教文本传统的诠释者和守护者的历史地位，而且杜光庭的著作不仅总结了中世纪的过去，在许多方面，更宣告了一个新时期的到来，其主要体现在如下几个方面：
杜光庭的仪式变革为现代中国的道教科仪提供了蓝图;
杜光庭的天文学和占星术方面的创新，融合了中亚和西方的技术，成为今天命运占卜的基础;
杜光庭推广用于祭祀供品的纸钱，预示着纸币的引入;
杜光庭提倡的印刷技术，除了印制佛教经文，还旨在传播知识和道教的救赎观念;
杜光庭对经文传播之重要性的理解，预示了宋代的创新色彩和文教精神。
当然，这些判断未必百分之百客观，但能有其中三四，乃至一二，就足以堪称中国文化史上的巨人。傅飞岚的文章提到了自己仍在从事一项杜光庭的研究工作，不久即将出版。实际上，他此前关于杜光庭研究的十篇力作也已经结集，中译本将由本人翻译出版。
陈尚君与傅飞岚两位教授的大会发言，均具有指导和纲领性意义，故以序的形式置于本书卷首。另外，孙亦平和孔令宏两位教授的文章，体大思精，从宏观角度论证杜光庭与浙江的“缘分”、家乡缙云的黄帝文化和杜光庭研究的前景。孙亦平教授很早就开始关注杜光庭，其《杜光庭思想与唐宋道教的转型》（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和《杜光庭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都是这方面的力作。她对杜光庭的认识和判断是信实而可靠的。《论唐末五代“道门领袖”杜光庭的浙江缘》明确指出杜光庭是浙江缙云人，早年在天台山学道，遍览道书，且能融合儒释道三教，发挥道教思想，推进了道教理论的思辨化、哲理化，为宋元道教的新走向开拓了道路。
除以上几篇宏观论述和对杜光庭的评价以外，本书论文主题大致可分五类：杜光庭故里缙云的仙都山道教地理研究、缙云的黄帝文化研究、杜光庭思想与后世影响研究、杜光庭仙道传记与诗文研究、杜光庭科仪与文献整理研究。关于这些文章的总结和评价，可以参考杨娜娜博士发表在《宗教学研究》2023年第5期上的会议综述，为方便读者细览，本书附录部分予以收载。
从大量杜光庭研究成果来看，史籍谓杜光庭“学海千寻，词林万叶，扶宗立教，海内一人而已”的说法，并非单纯的自神其教。“学海”从学问角度，“词林”从文学角度，“扶宗立教”从护法修持的角度，对杜光庭做了高度评价。但因杜光庭的道士身份和道教本身的历史地位，这种判断未能获得广泛共识，相反，从“杜默为诗”而来的“杜撰”一词，有好事者无情地扣在杜光庭头上。我们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从魏晋以来，道教历经数百年的崇奉和优渥之后，突遭兵燹，道观倾颓、经籍散佚、道士乱离，杜光庭值此乱世，依循佛教的“护法传统”，利用他“迹预簪冠而身叨爵秩”的特殊身份，为道教复兴奔走呼号，奋起“护教”。这种“护教”绝不限于政治呼吁，而是身体力行，整理搜集科仪文献，注疏道经，编写仙传，创作灵验笔记等，至今留下了数百卷的道经文献。如果没有杜光庭，那么中古道教发展至唐末五代，也许真的就一蹶不振。以此，我们可以相对客观地说，杜光庭在中古道教的兴衰史上，扮演了重整道教的角色。
杜光庭研究还在路上，还有许多工作要做。杜光庭留存下来的大量道教经典，未经整理者还有很多，深入的文本细读和阐释，还有许多空间。我们正在编纂的《杜光庭全集》将为杜光庭研究提供尽可能全面可靠的文本，相信这一工作能帮助我们进一步认识和重估这位中古后期重要的道教学者的哲学思想、科仪贡献和艺术成就。
缙云历山骑龙宫大殿.图源：上海宗教文化中心.原作者：祝逸雯
序一
杜光庭在中国学术史与文学史上的地位
（陈尚君）
我很荣幸，得缘参加由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共同举办的缙云黄帝文化暨杜光庭研究学术研讨会，谨代表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对缙云县黄帝文化发展中心和缙云县民宗局对本次研讨会的大力支持和积极推动，对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特别是罗争鸣教授为首的学术团队为本次会议的筹备组织，付出的巨大辛劳，表示衷心地感谢！祝贺本次会议取得圆满成功！我也愿意借此机会宣布，罗争鸣教授主持的《杜光庭全集》编纂工作，已获本中心推荐，作为教育部“十四五”社科重大课题通过立项，希望不久可以见到全集编纂的完成与出版！
缙云是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黄帝轩辕氏归葬地鼎湖之所在，元代方志《仙都志》述之详矣。我想在这里补订一则重要记载：《仙都志》卷下有署“运使起居舍人曹唐”二首诗，《全唐诗》卷六四〇收入时，题作《仙都即景》。其实，唐诗人曹唐没有任上述官职，而《唐诗纪事》卷五八引《诗人主客图》中有二句：“看却龙髯攀不得，九霞零落鼎湖官。”作《游仙》句。七年前我曾撰文《曹唐<大游仙诗>考》（刊《文史知识》2017年4期），证明曹唐喜欢以五首一组的七言律诗写历代神仙故事，是为《大游仙诗》，其中黄帝故事应该列在第一组，今存二首。其一为《黄帝诣崆峒山谒容成》：“黄帝修心息万机，崆峒到日世情微。先王道向容成得，使者珠随象罔归。涿鹿罢兵形欲蜕，洞庭张乐梦何稀。六宫一闭夜无主，月满空山云满衣。”韩国所存《十钞诗》卷上，写黄帝晚年治国有成，访道修仙，“涿鹿罢兵”言军事胜利，“洞庭张乐”讲退闲修乐，皆是有名的故事。《仙都志》所存，原题不知，可以认为是写鼎湖之景：“蟠桃花老华阳东，轩后登真谢六宫。旌节暗迎归碧落，笙歌遥听隔崆峒。衣冠留葬桥山月，剑履将随浪海风。看却龙髯攀不得，红霞零落鼎湖空。”这里所说“桥山”指陕西桥陵，今称黄帝陵。诗人推测那边仅是“衣冠留葬”，“轩后登真”后很可能来到了东南沿海。曹唐是一位崇道的诗人，一般认为是桂林人，到访过鼎湖，因此以“看却龙髯攀不得，红霞零落鼎湖空”作结，表达对黄帝仙事的向往之忱。他在仙都留下的另一首诗是五律：“黄帝登真处，青青不记年。孤峰疑碍日，一柱独擎天。石怪长栖鹤，云闲若有仙。鼎湖看不见，零落数枝莲。”证明他确实造访缙云，对鼎湖山的景色描摹很传神，最后借花开莲落，写人世遽变，仙踪难寻。但鼎湖故事毕竟只是传说，他稍微感到有些遗憾。
以下还是应该重点谈杜光庭。黄帝是上古传说中的人物，杜光庭则是真实可知，且留下极其丰富文化遗产的重要人物。现在我们知道，他字宾圣（一作宾至），望出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居处州缙云（今属浙江）。唐宣宗大中四年（850）出生，那时恰好是宣宗中兴的年代，天下还算太平。他有才学，喜读书，工辞章翰墨，愿意从正常途径进入仕途。懿宗咸通年间，应九经举不第，其时天下将乱，兆机已萌，他入天台山为道士，应该是主动的选择。乾符、广明动乱间，他四处寻访道迹，几度入蜀，并没有长居的打算。广明间，他从僖宗奔蜀。光启元年（885），从僖宗归京，住长安太清宫。因道士潘稠荐而召见，赐紫衣，充麟德殿文章应制，赐号广成先生。二年，从奔兴元。虽然他还年轻，但在道流中已经获得很高地位。蜀帅王建平定蜀中，他依附较早，深得王建器重，住持成都玉局观。前蜀开国后，地位崇高，先为太子元膺师，后主王衍即位后，曾从其受道箓，更封传真天师、崇真馆大学士。前后蜀之间的剧变，他皆得亲见，但他已解官远去，隐居青城山白云溪，以著述为务。他享年八十四，人生的大半时间在蜀中度过。蜀主王建早年虽有贼王八之称，平定两川后，无论对士人的延揽，还是对子弟的教育，都能尊道下士，崇举文化，麾下最伟大的人物，可以说到贯休、韦庄、杜光庭，还有隐在后宫的花蕊夫人。居蜀四十多年，乱世中能有安定的环境从事著述，为道教文化典籍的保存弘传作出划时代的重要工作，这是杜光庭的幸运。
在中国道教史上，为道教典籍的整理和弘传作出重要贡献的，一是东晋的葛洪，二是南北朝的陶弘景、陆修静和寇谦之，三即杜光庭，四则为北宋张君房。杜光庭承乱居蜀，利用局部安定的环境，发奋整理道籍，编录道藏，所作涉及面极其广博，今存于《正统道藏》者尚有二十多种。其中若《道德真经广圣义》五十卷，会聚汉唐学者对《老子》的解读；《太上黄箓斋仪》五十八卷，汇聚南北朝以来的斋仪文献；《道门科范大全集》八十七卷，会聚道教科范文献，这都是规模宏大的著作。他整理的《太上洞渊神咒经》二十卷，将西晋末王纂所著书和后之续书整理汇编，为乱世中的民众提出尊道、奉经、学仙和拯护万民的呼声。他还是道教神仙传记、仙人小说和仙山道迹的编纂者与弘传者，其中仙传小说部分已经罗争鸣教授整理，是东晋以来道教文学的重要结集。杜光庭本人诗文有《广成集》一百卷，可惜仅传十七卷章表内容，有碍于我们对他道教与文学总体成就的认识。
杜光庭的诗歌成就，可以借用同居蜀中也对道教非常着迷的何光远《鉴诫录》中的评价来得到认识。《鉴诫录》卷五《高尚士》云：“王蜀广德杜先生光庭，学海千浔，词林万叶，凡所著述，与乐天齐肩。僖宗朝，与华山郑征君云叟同应百篇，两战不胜，遂各挂羽服。郑则后唐三诏不起，杜则王蜀九命不从，可谓高尚隐逸之士也。”这里“广德”可能为“广成”之误，所谓“学海千寻，词林万叶”称赞他学问如浩渺大海，深不可测，诗文词章则如林中万叶，丰富而，是多变化。唐代诗人存诗最多的是白居易（字乐天），何光远认为他的著述可与白齐肩，极称其著述丰富。说杜在前蜀“九命不从”，是显著失实，比较倾向认为这是指前蜀至后蜀过渡阶段，杜退隐而不出的态度。对于杜光庭的诗，何光远评价为“悉去浮游，迥为标准，区分理本，实契真筌”，是说他的诗深契理道，扫去浮词，足为一时楷模。他特别赞赏的，所举有两例：一是《山居百韵》：“丹灶河车休矻矻，蚌胎龟息且绵绵。驭景必能趋日域，骑箕终拟蹑星躔。”又：“返朴还淳皆至理，遗形忘性尽真诠。”他认为如“玄妙之门（《学海》本作‘言’），实为奇句”。虽然他仅引六句，全篇失传，但可以知道这是一篇长达百韵的七言排律。在杜光庭以前，杜甫做过五言百韵的《夔府咏怀》，施肩吾做过七言百韵的《山居百韵》（见《鉴诫录》卷八《走山魈》，全篇不存），杜光庭诗是对施肩吾诗的模仿。何光远又说杜“又吟一言至十五言《纪道德》《怀古今》两篇，不惟体依风雅，抑且言征典谟，名公之中，可谓大制者也”。这种一言至多言之诗，俗称宝塔体，在唐人最多写到一言至九言，今存义净、严维等所作，杜光庭的这两篇，不仅是大议论，体式上较前人也有较大突破。这里录《怀古今》一篇：
古，今。感事，伤心。惊得丧，叹浮沉。风驱寒暑，川注光阴。始衒朱颜丽，俄悲白发侵。嗟四豪之不返，痛七贵以难寻。夸父兴怀于落照，田文起怨于鸣琴。雁足凄凉兮传恨绪，凤台寂寞兮有遗音。朔漠幽囚兮天长地久，潇湘隔别兮水阔烟深。谁能绝圣韬贤餐芝饵术，谁能含光遁世炼石烧金?君不见屈大夫纫兰而发谏，君不见贾太傅忌鹏而愁吟。君不见四皓避秦峨峨恋商岭，君不见二疏辞汉飘飘归故林。胡为乎冒进贪名践危途与倾辙，胡为乎怙权恃宠顾华饰与雕簪。吾所以思抗迹忘机用虚无为师范，吾所以思去奢灭欲保道德为规箴。不能劳神效苏子、张生兮干时而纵辩，不能劳神效杨朱、墨翟兮挥涕以沾襟。
真是纵横古今，议论得丧，感事伤心，识出世表，有对统治者的规谏，更有对奔走红尘者的鄙视，更为自己超越世事退隐山林而宣言，可称难得。
杜光庭有《二十四化诗》一卷、《二十四化图》一卷，见于《宋秘书省续编到四库阙书目》所载，是南宋初尚存的确证。所谓二十四化，也称二十四治，是以西南地区为主的二十四处道教名山宫观的总称。我近年编次《唐五代诗全编》，广搜杜光庭遗诗，所得甚丰。题宫观诸诗约有十二首，当即源出该书。
杜光庭涉世之诗，可以《元日》为代表：“数声鸡唱锦楼前，引得春风散锦川。星斗似沉初报晓，羽仪如画已朝天。翠华尚未离三蜀，白日那堪又一年。只为明时倍多感，瑶炉重炷祝尧烟。”这首诗作于僖宗在蜀期间。他的日常生活是修道，但世乱方殷，内心多感而又无可奈何，只能为今皇帝多多祝福祷告吧！这里，可以看到他对世情之难以释怀。
他在蜀中多应酬祝颂之诗，也都写得气完力足，不同凡响。如《赠上将军》：“不烦方岳聘贤豪，独运神机斩巨鳌。八表顺风惊雨露，四溟随剑息波涛。手扶北极鸿图永，云卷长天圣日高。未会汉家青史上，韩彭何处有功劳？”早期给王建献诗：“一炷名香达杳冥，旋闻风雨应精诚。染来山岳千重翠，洗尽尘埃六合清。不独旱苗苏亩，便期嘉谷遍寰瀛。须知至理调元化，丞相为霖致太平。”（《贺府主令公甘雨应祈》）这些诗的文学价值都很有限，但可看到他的笔力雄健，善于协调人事。
特别具有社会意义的，是他所编次《太上洞渊神咒经》卷一八所收之《六十甲子歌》，录前两首如下：
甲子秋，耕民怀苦忧。禾苗不成实，灾厄害田畴。但看入秋后，高田不可守。辛苦临冬春，父子离乡走。兄弟成路人，妻子单糊口。万姓悉灾，民随千里走。
乙丑春，瘟灾害万民。夏首灾疫起，偏伤楚鲁人。家类悉糊口，吴地又分张。民奔千里外，六畜悉逢殃。高田但种植，低处伤苗秀。灾疫如去年，不得归家守。
六十年为一甲子，在这组每年一首的组诗中，几乎年年都有天灾人祸。耕民是靠耕种为生的农民，灾厄发生，禾苗无收，辛苦一年，生计何在？面临灾难，只能远出逃难，亲人之间更难互相照顾，只能自求多福，自寻生路。次年则是瘟疫流行，从夏首开始，遍及楚、鲁、吴地，灾民逃奔千里之外，赖以为生的六畜，全部遭了殃。无论高田或低地，都大受影响。这里，可以看到作者对民生艰难的观察和关心。道士是日常斋修，清妙出世，但在这样的诗歌中，正可看到作者之不忘世情。中国民间流行的宗教，佛教讲众生平等，道家讲禳福消灾，正是在民间有广大信众的原因所在。《太上洞渊神咒经》的成书有很复杂的过程，杜光庭是编定者，不一定是他所创作，但如这些诗所写，确实是唐末的情况，也因为杜光庭的重视而得以保存至今，因此仍值得提出讨论。
杜光庭是一位为中国学术文化事业贡献毕生心力，做出巨大成就的学者，也是一位才华横溢、笔力千钧的文学大家，更是道教史上一位以整理道典为职志，为汉唐道典保存至今做过无与伦比的建设工程的一代道门宗师。他的文化遗产，是中华传统学术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值得学者认真整理与研究。这是本次学术研讨会的意义所在，期待会议取得圆满成功！
青城山建福宫.图源网络
序二
杜光庭研究的回顾与展望
（[法]傅飞岚撰 罗争鸣翻译）
尊敬的会议参与者，老师们、朋友们，大家好！
很高兴能在这里向你们致以亲切的问候。由罗争鸣教授倡议组织的首届杜光庭专题研讨会，标志着我们对这位伟大的中世纪道士的研究，迈出了重要的一步，也正是因为杜光庭，大家才能有此机缘汇聚在他的家乡缙云。很遗憾，我未能亲自参加这一重要活动，但我衷心祝愿大会取得圆满成功。
首先，我来谈谈自己是如何开始杜光庭研究的。我在牛津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研究唐代文学的时候，第一次被杜光庭的世界深深吸引，那时我的导师是杜德桥教授和龙彼得教授。正如罗争鸣教授和其他与会者考察的那样，杜光庭对晚唐想象文学的贡献是相当可观的，这本身当然值得我们关注。但我觉得，要全面进入杜光庭的精神世界，领略其著述的意义，还需要加深对杜光庭仙道信仰的理解，比如他的神仙思想、宗教地理观、人类对得道成仙的渴求等。而且我还注意到仪式在杜光庭的学术思想中，占据着核心地位。在现代学界，杜光庭首先是被看作道教科仪大师的。作为牛津大学的一员，我加入了在巴黎展开的“欧洲道藏研究计划”，那时，我就决定跟随在道教科仪传统研究上的领军人物法国高等研究院施舟人教授从事我的研究。
首次触及杜光庭文化遗产的成果是《杜光庭（850—933）唐末五代皇家道士》（法兰西公学院，1989年）这本专著。在这部书里，我以晚唐五代初期的社会动荡为背景，在他参与政事活动的努力中详细地记述了他的生平。另外，我从杜光庭的宗教著作和他对晚唐过渡至五代的社会动荡的观察中，尝试描绘了杜光庭的精神世界。我相信，这些微薄的贡献，是我致力于杜光庭研究的最早成果之一。
今天，这一研究领域在东亚和西方蓬勃发展，尤其在中国，学者们已经就杜光庭的主题发表了大量文章和几本重要著作。这些出版物涵盖了与杜氏有关的所有重要主题：哲学、仪式、文学、宗教地理神仙传记，以及杜光庭自己的传记等。杜氏作品的重要注释版，也在中国出现，包括他的残本《广成集》（主要包括宫廷奏折和礼仪疏辞）以及杜氏主要记传类著作的《杜光庭记传十种辑校》（上下两册）等。
杜光庭对道教的贡献是巨大而多方面的。作为中古中国和道教的历史学家，我发现杜氏在各种不同语境中都占有重要的地位。我的《命运多舛：中国中古道教解脱之寻求》（哈佛大学出版社，2019年）一书，就主要讨论了东汉至五代时期的道教救赎思想的演变。在那段时代的尾声，杜光庭的著作堪称中世纪道教的集大成的巅峰之作，为道教历史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文献资源。我与施舟人教授合编的三卷本《道藏通考》（芝加哥大学出版社，2004年）同样证实了杜光庭作为中世纪道教文本传统的诠释者和守护者的历史地位。有趣的是，杜氏的著作不仅总结了中世纪的过去，在许多方面，更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杜光庭的仪式变革为现代中国的道教科仪提供了蓝图；他的天文学和占星术方面的创新，融合了中亚和西方的技术，成为今天命运占卜的基础；他推广用于祭祀供品的纸钱，预示着纸币的引入；他提倡的印刷技术，除了印制宗教经本和图像以赚取功德之外，还旨在传播知识和道教的救赎观。杜光庭对此种经文传播之重要性理解，预示了宋代的创新色彩和文教精神。
唐朝（618—907）灭亡是一场灾难性的事件，这在国内外产生了广泛影响：对统治来说，这破坏了权力均衡，引入了充满变数的新秩序。对整个王朝来说，多年的内战、瘟疫和饥荒，使社会陷入了严重混乱。从宗教的角度看，后果也很严重。历经数百年的南北分裂，大唐实现了统一，迎来了辉煌的文明。因统治家族尊老子李耳为祖先、道教的老君崇拜与皇家的先祖祭祀融为一体，道教与帝制的联系更趋紧密，达到了顶峰。正如在西方，罗马帝国的衰亡动摇了基督教的根基，唐朝的解体重塑了中世纪国家与宗教之间的关系，并给道教和佛教提出了许多新的挑战。
王朝的覆灭迫使道士们重新审视他们对圣地、历史和人类命运的看法。杜光庭作为皇家任命的道门领袖、国师、占星家、科仪大师和经典阐释者，他明确阐述了道徒信众对这场危机的反应。作为一位坛场法师，他要为皇帝和皇室、贵族精英以及道俗两界举办斋醮科仪。杜光庭为科仪坛场撰写的数百篇青词，记录了他在深刻的社会和政治转型期间密集的法事活动。此外，其教义注疏、叙事文献、科仪祝祷等文献，记录了社会各阶层道士的困境和担忧。
作为彼时细心的社会观察者和一位多产作家，杜光庭的独特见证，源于他在唐末五代乱世动荡中的亲身经历。公元881年，统治者被迫放弃首都长安，由黄巢军占领，杜光庭随僖宗流寓成都。随后长安在起义军的劫掠中，宫观和馆藏经籍惨遭兵燹，杜光庭遂从地方藏书中挽救道教经藏，整理注释道经选本，并在成都开创性地使用雕版技术印制道经，以确保其日后的传播。公元885年，也即流放末期，青城山斋醮时突降祥瑞，杜光庭宣称承自老子的李唐天命得以延续。这短暂的喘息机会，证明终是昙花一现，然而在朝廷短暂重返残破的首都之后，杜氏请求留事成都，并获得了许可。这将他置于西川节度使和未来的蜀国统治者王建（847—918）的势力范围内。杜氏代表王建阐述了兴起于古代道教发源地的前蜀（907—925）的宗教和思想基础。通过改革道教仪式、印刷道经、重建《道藏》、发展创新性的叙事艺术，杜氏为中国的精神文化复兴作了初步贡献，而这将在宋王朝得以充分实现。
就像仪式一样，叙事也是一种重塑世界的行为。杜氏对动乱年代的纪实性书写提供了一幅生动的社会变乱图景--流亡的政府、路边的难民、行脚僧、商人、城市劳工、流徙的农民、行军和流氓土匪，一切都卷入了崩塌帝国的命运之中。像《录异记》这类作品，为杜光庭在晚唐想象文学中赢得一席之地，并为中世纪志怪小说向唐宋时期广泛流行的传奇转变作出了贡献。这类作品有时被看作虚构小说之先驱，但杜光庭的叙事，却从根本上关注现实，而这种现实可以说兼顾了性与灵（both material and mythical dimensions）的两个维度。杜氏在《神仙感遇传》中就探索了连接两个维度的层面，即圣、俗之间“感应遇合”的地带，打开了启示之窗，接通了现世与彼岸的超越之路。
在此危难之际，杜光庭将道教成仙视作克服乱世和苦难并获得救赎的企图。长安沦陷后，他描述道，城中百姓被屠杀殴打，被强迫苦力，在烈焰中死亡，而这恰与地狱中的罪人所遭受的刑罚痛苦不谋而合。在杜光庭的意识中，不可见的世界与现实人间彼此映照，合流为一。他的《道教灵验记》就通过给读者描绘“阳世”仪式视角及与之相对举的“阴间”幽冥世界中的应验场景，使道教科仪中看不见的灵验功效得以彰显。其他使不可见的世界得以可视化的方法，还有包括梦境和显灵神像记述。杜氏的精神世界包括星占、天宫地府、仙境和存思内景。他的《仙传拾遗》揭示了人类历史和社会中各种超自然现象。在《历代崇道记》中，杜光庭的神圣史观将唐王朝的衰落置于治乱循环的历史规律之中。具有典范意义的是，杜氏的他界观念，根植于其身处的乱世经验，并试图作为信徒超越乱世的指南。
最后，我想借此机会告诉尊敬的与会者，我目前正在进行一个以杜光庭为中心的新项目。我近年已经探讨了唐宋过渡时期的一些军事、政治和经济问题，目前我正计划关注在精神和知识层面对王朝易代的响应，特别是出自杜光庭的部分。我希望这项研究将以中译本呈现，并欢迎你们的评论和斧正。
同时，让我再次衷心祝愿本次会议取得丰硕的成果及富有启发性的讨论。最后，在此祝贺组织者、缙云县有关部门和所有与会者，在丽水缙云举办这一重要活动，以纪念与杜光庭出生地有关的道教历史和传说之丰富传统。
缙云仙都山鼎湖.图源：网络
[目 录]
缙云仙都山文化地理
论唐末五代“道门领袖”杜光庭的浙江缘 孙亦平（003）
天然圣所：洞天福地视野下的仙都山 陶金（018）
第二十九洞天：仙都山的历史与文化 何安平（046）
从神圣空间到文化空间：仙都山文化地景的形塑与嬗变 程瑜瑶（064）
仙都山得名考 李珂菁（082）
仙都山道教地理研究 刘佳依（093）
缙云黄帝文化
黄帝、黄老道家与道教——兼谈缙云的杜光庭研究 孔令宏（111）
黄帝神话的在地化生产及其文化产业开发 黄景春（124）
道教雷法修持的内外圆融之境从黄帝“且战且学仙”谈起 王驰（141）
缙云鼎湖峰黄帝炼丹传说小考 蔡堂根（149）
火龙：黄帝乘龙传说的内丹学阐释 张晓东（158）
黄帝飞升故事考论 韩占刚（177）
杜光庭道教哲学与影响
“松灵仙人”及其注《老》思想旨趣考 蔡林波 屠依楠（195）
理性与信仰：杜光庭“老学”的双重性 张勇（211）
以动物为中心：《录异记》中的道教秩序建构 李裴（228）
杜光庭《仙传拾遗·马周》的宗教性建构及政治寓意——兼论道教仙传关于历史人物的神性叙述 刘湘兰（243）
弘道护教：《墉城集仙录》神学思想初探 黄新华（257）
南方丝绸之路视域下的杜光庭 张泽洪（281）
杜光庭仙道传记与诗文
杜光庭道教传、记研究的回顾与反思 吴光正（301）
杜光庭诗文中的道教圣地考释——以灵化与名山宫观为中心 张振谦（322）
杜光庭青词与诗歌中的道教思想体现 成娟阳（343）
论杜光庭与青词的定体及转型 韩文涛（356）
杜光庭《墉城集仙录》女仙形象构建研究 朱敏洁 蒋振华（377）
杜光庭科仪、历史与文献
“投龙简仪”初研：从古灵宝经到陆修静和杜光庭 祝逸雯（399）
中晚唐“天台上清”权威的建立与赓续——以杜光庭《洞玄灵宝三师记》为中心 白照杰（420）
从杭州湘湖研究看杜光庭道教传记的文献价值以《萧山白鹤观石像老君验》为例 蔡堂根（447）
《杜光庭全集》的编纂与中古道教文献的经典重构 罗争鸣（452）
附录
参考书目
作者简介
